他的天賦足以讓自己翱翔在天際,只是,他一度找不到降落的地方。

2011年,寒風刺骨的12月,在距離自己家鄉半個地球遠、語言不通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中國境內,CBA佛山龍獅隊的總管帶著翻譯來到格林(Gerald Green)下榻的飯店。格林事後回想起那一晚,往事歷歷在目,感受深刻。

「一開始,我以為他們是想幫我換一間飯店。」格林回憶說,當時CBA聯賽剛開季,他為佛山隊打了四場比賽,平均得分達24分,但豈料球隊總管卻告訴他:「你是個好球員,但是無法融入球隊,我們很抱歉必須要裁掉你了。」

這是格林自高中畢業登上NBA舞台後,宣佈放棄他的第六支球隊,其中兩隊甚至還不在美國境內。「當時我很震驚,而且內心非常受傷。」

那一年,格林25歲,帶著他的天賦在地球的天際線上四處流浪,遍尋不著棲息之處。

想要觸摸天際的夢想

籃球天賦是上天賜予格林最大的禮物,同時也是他最大的考驗,讓這個不到30歲的年輕人體會到人生百態。

第 一眼見到格林時,很難不注意到他出色的體格條件:6呎8吋的身高、宛如雕像的肌肉線條、出色的運動能力,以及令人咋舌的彈性,會讓人聯想到年輕時的布萊恩 (Kobe Bryant)或麥格瑞迪(Tracy McGrady)。閱人無數、過去曾發掘包括喬丹(Michael Jordan)、Kobe、麥格瑞迪和詹姆斯(LeBron James)等人的知名運動鞋行銷教父瓦卡洛(Sonny Vaccaro)曾如此評價格林:「有人會說T-Mac是充滿天賦的球員,我認為格林也是這樣的球員,他是上天賜予我們的一份幸運禮物。」

但 原本應該在籃球最高殿堂恣意展現天賦的格林,生涯走來卻充滿崎嶇,這是當年他拒絕前往奧克拉荷馬州立大學就讀,決定在高中畢業後就直接棄學投入NBA選秀 意想不到的,也是很多熟悉他、讚賞他的人所感到惋惜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原本該夢想成為超級球星的格林,最後的願望卻是剩:「我該怎麼繼續留在 NBA?」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認為自己沒法再回到聯盟了。」格林在受訪時感性的說著,他一邊回答,一面低頭看著那雙繡有NBA logo的襪子,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又陷入當初迷惘困惑的情境中。「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陷入那樣的困境,那段時間我甚至無法告訴別人:『究竟該怎麼做才 有資格能穿上這雙襪子』。」

格林從小就是一個好動的孩子,11歲時他在休士頓老家玩耍,因為不慎被釘子刺傷右手無名指,最後竟因傷口感染 使得醫生不得不切除他的部分手指,致使他的慣用手僅存4根半的手指,成為讓人難忘的註冊商標。多年後,當人們問起這段過去時,格林只是一派輕鬆地答道: 「我當時只是想試試看自己究竟能跳多高。」

「想要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卻意外因此受傷」,這似乎也成為格林日後的人生寫照。

高 中才開始正式接觸籃球運動的格林,靠著優異的體能和與生俱來的天賦在休士頓的灣岸學院嶄露頭角。高三那年,他以平均28.8分、13籃板和6阻攻的全能表 現率隊打出39勝2敗的戰績,也曾獲邀參加麥當勞全美明星賽,斬獲全場最高的24分並贏得灌籃大賽冠軍,是貨真價實的耀眼新星。

回憶起自己選擇跳過大學階段而直接投身NBA選秀的決定,格林有點苦澀地說:「那時候我認為自己鐵定是選秀的樂透熱門,你怎能錯過這樣的機會?那是樂透順位耶!」

握不緊機會的繩索

可 是故事並未如格林所幻想般的美麗,在2005年的NBA選秀會上,他一直枯等到首輪第18順位才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喊中,東區的塞爾蒂克隊選擇了他,儘管塞 隊當時對於這個選擇感到欣喜若狂,管理階層甚至坦言從沒想過能在那個順位還選得到被譽為有樂透選秀順位實力的格林,但當事人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格林感到 很難受,他只希望自己能證明所有人的眼光都是錯的,無奈,那只是另一段挑戰的開始。

2005-06年球季,對格林和塞爾蒂克隊而言都是難 忘的一季,那是格林的新秀球季,同時也是塞爾蒂克隊近四年來首次無緣季後賽。總教練瑞佛斯(Doc Rivers)認為格林在各方面都還不夠成熟,不願放手讓他在場上盡情揮灑,加上位置和皮爾斯(Paul Pierce)重疊,因此整季下來格林的平均上場時間僅有11.7分鐘,得到5.2分、1.3籃板,更糟糕的是他的信心明顯受到影響,這個18歲的大男孩 對自我產生懷疑,時常苦惱坐在板凳上不發一語。

這一切看在格林的高中教練K.威廉斯(Ken Williams)眼裡,既不捨又難過:「格林是那種教練信任他,他就會回報你一切的球員。塞爾蒂克隊擁有充滿天賦的他,但卻沒辦法相信他、讓他發揮,因 為那是皮爾斯的球隊。我甚至聽到傳聞,說格林已經有點討厭自己的工作了。」

格林自己知道,跳過大學層級對自己影響甚鉅。在高中籃壇,他能 夠用體能與天賦擊垮任何一位阻擋在前的對手,但在NBA層級,沒有一個人是凡庸之輩。「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並不是屬於這個層級的球員,我以為自己能夠掌握 比賽,但NBA的球員都很優秀,他們太聰明而且速度太快了。」格林說。

考驗總是接踵而至,體認自己不足的格林在生涯第二年有所起色,不僅 拿到生涯首次平均得分達雙位數(10.4分)的成績,並在明星週末的灌籃大賽中搶盡鋒頭,但他卻萬料不到這些都成為球隊交易他的主因,只為了迎來一個讓波 士頓重返榮耀的名字:賈奈特(Kevin Garnett)。

被選上自己的球隊給交易至灰狼隊,格林為此意志消沉了好一陣子,他被球隊放 棄,而且還必須在北大荒與好幾個人競爭上場時間。灰狼隊總教練惠特曼(Randy Wittman)認為他空有體能,只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扣將,壓縮了他的出賽時間,迫使格林主動向球隊提出交易要求,隨後被送至火箭隊,但這支家鄉球隊也 只提供他出賽一場比賽的機會,旋即又將他釋出。

突然間,22歲的格林失業了,而且不知未來該何去何從。

迷失在暗黑無際的天際中

一 時之間,格林這位「末代高中選秀生」成為喧騰一時的負面教材,人們從他快速的隕落開始討論「上大學」的重要性,討論著再有天賦的籃球神童也都應該學習戰 術、理解團隊。「禪師」傑克森(Phil Jackson)就曾明確點出格林的問題:「你們看看像格林這樣的人才,他能飆分也能扣籃,但他不懂怎麼適應團隊角色,不知道該怎麼成為團隊的一部分。」

人們不知道,格林很想適應,也很想學習,但他沒有機會。

2009年秋天,當他再次被小牛隊裁員時(這已是他第四度被球隊放棄),格林甚至想過是否該結束籃球生涯,或許乖乖去唸大學,又或者轉行當個老實的工匠,不過他最終選擇飛到地球的另一端,遠赴俄羅斯聯盟打球,試著再次尋找自我。

他的天賦足以讓自己翱翔在天際,只是,他找不到降落的地方。

天 寒地凍的北國是截然不同的環境,格林在那裡經歷強烈的文化衝擊,但因為俄羅斯人不再將他視作「天才球員」,反而讓格林在此獲得了調整,學習怎麼融入團隊, 找回了對籃球的熱情。「當我離開NBA時,人們認為我不再喜歡比賽,但當我錯過NBA的比賽來到海外的頭一年,我就明白自己『必須回去』。我不知道何時能 得到這個機會,但我必須努力達成這個目標。」

格林在俄羅斯打了兩年,接著還轉至中國CBA出賽,卻只獲得四場比賽的機會後又再度成為球隊 裁員的對象,而且內心無比受傷。上天為他開了籃球這扇門,他像個好奇的男孩闖入糖果屋後,卻接連被趕了出來,但現在的他,已經在挫折中學會成長。「當我還 是21、22歲時,這些事對我來說很艱難。談到在中國被釋出的心情時,格林如此說著:「但是最後,我只會把這些化為激勵自己的動力。」

「每一次我被裁掉時,我都會很快回到訓練館加緊練習,我想證明人們是錯誤的,他們放棄我絕對是錯的。」

尋找天際線上的歸宿

結 束異國旅程的格林,久歷挫折、飽經風霜,臉上已不見剛出道時那副桀驁不馴的傲氣。他不再在乎別人的眼光,別人棄如敝屣的發展聯盟他也願意待,只為追尋一個 機會。終於,在2011-12年球季,由於籃網隊的小前鋒戰力嚴重不足,球團抱持姑且一試的心態找來了格林。正式重返NBA的他多了內斂與沉穩,回報籃網 隊平均12.9分的成績,並展現歷練沉潛後截然不同的球風。人們驚訝格林的改變,也讓他被近年野心勃勃的溜馬隊相中,開出三年合約力邀加盟。

這張複數年合約價值1,000萬美元,但對於格林而言,實質上的肯定遠超過這個數字,那表示了:「他還是夠資格成為一名NBA球員」。

不 過在小前鋒喬治(Paul George)日益成熟的情況下,溜馬隊為了衝擊總冠軍,僅和格林合作一季後便將其於本季季前交易至太陽隊,藉此換回中前鋒史考拉(Luis Scola)。原以為格林又將一蹶不振,但他卻表現的異常堅強,不但本季繳出生涯迄今單季最高的平均15.4分,還成為太陽隊在本季譜寫驚奇的重要功臣。 他是球隊重要的兩翼要角,還在主力後衛布雷索(Eric Bledsoe)受傷時適時填補得分火力,最重要的是他始終保持積極態度,從不在意個人定位,一心只想幫助球隊。

太陽隊總教練何納塞克(Jeff Hornacek)對於格林的態度讚不絕口,一再表示格林會是很多教練心中最佳的團隊球員,當球隊必須在他與布雷索之間作取捨時,格林總會主動表示:「教練,我不在乎自己是先發還是替補,我在乎的是這支球隊。」

在 天際線流浪多年後,總能華麗飛躍於半空中的格林,不再只是個扣將,而是能力助球隊、證明球隊有季後賽實力、更證明自己絕非只是空有體能的高中跳級生而已。 「我會用腦袋打球,而不只是依賴體能。」格林看著腳上的襪子,看著上面那醒目的NBA logo。「我高中畢業就來到NBA,因此無法從大學教練身上學到更多知識,但我在俄羅斯和中國學到很多,過去也不斷更換球隊,我在每個隊友身上都學到讓 我成長的東西。」

短期間,格林不需要擔心自己的下一站在何處,不過此刻的他,還是有夢想:「每個人都夢想成為超級巨星,我現在覺得那可能不會是我,但當我退休時,我希望人們這麼說:『格林兢兢業業而且從不放棄,他是一個贏家,不是一個只會灌籃的傢伙。』」

流浪在天際線的格林,或許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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